倾心之恋(上)

【文/拜石斋主】
我感谢这青春机遇,让我在恋爱中享受了一个暖冬。

母亲来电话,要我星期天回家一趟。我当时未作关于要我回家的目的性思考,就做了回家的准备。反正也有几个月没回家了,回去看看父母和弟妹也是好的。只是与朋友约好星期天的活动只能作罢。

秋天是个宜人的季节。年青时我们无意于花花草草的良辰美景,只照顾自己身体的感受。例如温暖的天气我们可以少穿些衣服——身体的负荷小些;可以随意用冷水洗手——肌肤没有冰冷刺激的感觉。年青是真正感性的,单纯的。直到我们碰到了太多的人太多的事,我们才知道要综合地看人与季节,心与季节。

这是一个出行的好日子,我穿着一件新的风衣,在落叶飘飘的秋风中归去,看到了母亲的笑容。

  母亲的性格是直率的。两手在围裙上擦着手上的水渍开门见山地和我谈起了相亲的事。说是动力厂殷阿姨介绍的沈莹莹。

沈莹莹我是认识的。那还是在当时的吴县动力厂我亦工亦农时厂里的同事。这世界真的这么小?小得连小船掉头也要触岸。

记得我是1977年进苏州吴县动力厂亦工亦农(亦工亦农:当时农民在工厂做临时工的专用名词)的。刚分配到电工班,莹莹那时也刚进了动力厂工作。我猜想她可能是正式工。有一天,她和一个小姐妹一道来我们电工班串门。我们电工班的李敏和莹莹招呼得很热络,接着是一通神聊。那时我从一旁猜测,李敏和莹莹是朋友或同学。但她们之间关系密切到何等程度我不知道。莹莹以前我也认识,但我与她没有说过话,是面熟的陌路人。

  那是一个冬天。莹莹一头短发,衣着很是单薄,酒红色的皮夹克勾勒得曲线毕现,青春洋溢。那年代年青人讲究穿戴靠腰身,是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年代。我虽然也没有穿棉衣,但自觉没有她那样因更耐寒而显得潇洒。虽然那时我还自知不解风情,但内心对她颇有好感。她的谈笑,她的一举一动是那样的撩拨了我,让我有了一点心事。事实上她不算漂亮,个子也矮了点,但很能吸引人。这可能是出于她那强悍的气场。

今天居然有人把她领到我的面前。不知道冥冥之中是否真的由前世来定今生,会让今生原本不认识的人相聚和同行。抑或月老真有耐心,直将那个冬季我与莹莹初见时系着了红线直牵到今天?

改革开放前,小镇是那么的小。因为小,莹莹的家庭我略有了解。她父亲也在动力厂工作,是技术科室的干部;母亲是新华书店的员工,那是以前我最喜欢逛的地方,所以认识的。而我的家庭情况,对方也是一清二楚,我父亲也在动力厂工作。由于双方父母的过早参与,过早认可,我和莹莹的接触似乎是直奔结为夫妻这个主题去了。这样的恋爱过程,有点像请殷阿姨代订了一个宴席,双方父母及家庭成员都已到场,只等在无锡的我一回家就开席。

或许前世我与莹莹曾在一个叉路口遇到,像张爱玲描写的那样,我问了句:你在这里啊?她回问了句:你也在这里啊?就匆匆别过。但彼此心中都把对方的影像留在了心里,今生让我们遇到后一眼认出了对方。月老也不过做了个顺水人情。

与莹莹交流是很轻松的,不需要我去搜肠刮肚寻话题。她真是很健谈,话题像菜单一样在心中罗列着。我只要做好听者,偶尔回答一句或是提问一句便算互动。但在一问一答间,如不想转变话题,就得小心。否则会像浏览网页一样,点错了地方,话题就被切换。一次交谈永远只开花不结果。莹莹自始至终是笑语盈盈的,我的心情也就始终被感染被从属地快乐着。

我为什么说与莹莹“交流”而不说是谈情说爱呢?那实在是破天谎的。我对她早已有了好感,她对我可能也早已认可。似乎冥冥之中我们已经互托终身了。就像是完成过了一个程序,只等有人从中牵线搭桥,只等时机成熟,就可以一娶一嫁。双方都不必去猜测、去试探对方对自己爱与不爱。在我这一方,从没有认真说过一个“爱”字。而说“爱”的时候纯属交流谈话的调味,不能算作心跡的表白。当说“爱”的时候,实际行动无非是走路的时候更靠近一点,握着的手更紧一点。我至今无法界定,这是一种“爱”的残缺还是“爱”飞跃?我能界定的是爱的方法应该是千人千面的。

莹莹不但能说,还很能做。由于双方家庭的知根知底,我很早就上她家当起了“毛脚女婿”。当这个角色自然就要做家务,但每当做家务时莹莹会婉转地教我,不至于伤了我的自尊。本来许多家务我都会做。由于我家的经济条件不如莹莹家,我的意识中就有她家的文明程度高于我家的想法。我必须做得完美一点的想法反而限止了我原有的劳动技能。而莹莹教我的不是如何做,而是如何提高效率。例如我在洗碗时,她会在我旁边。先试试洗碗水温,抢过我手中的洗碗布,左手握住碗,右手将洗碗布包住碗阳底一侧,绕过碗口,直包到碗阴底,左手两指捏住碗口一旋再一旋,一只碗第一遍就洗完了。她连洗两只后将布交还给我,算是培训结束。我很佩服她的洗碗节奏,更佩服她合理的方法。有我的赞赏,这些节奏和创意也就成了爱情的节奏和创意。

  莹莹的父母我都认识,交流并无太多的隔阂。吃完饭后抽烟,香烟发来发去,没大没小,尽情品尝醇厚的快乐。八十年代初期,“吸烟有害健康”这句话还没有广泛流行。因此一旦除开经济问题,男人在任何地方吸烟一般都无人干涉,反而是融洽关系的润滑剂。

莹莹有两个弟弟,一个已工作,一个正要工作。同一楼面的一个小单间里还住着莹莹的奶奶。

那个年代大部份家庭的住房都不大宽敞。莹莹也无单独的房间。因而我能看见她深秋季节的床铺上居然只有一条薄薄的毯子,由此我更佩服她那四射的热力。联想到当时我国的体育,一旦我与她组合,只担心我们今后的家庭也会是阴盛阳衰。

我们的爱情发展似乎没有太多的悬念。有了目的地的车票,到达就只剩下时间问题了。八十年代我们工资都很低,我当时大概每个月工资只有三、四十元。每月从无锡回木渎一次到二次,工资的百分之十几铺在了铁轨上。看来要到达我和莹莹组成的那个新家庭的门,要转无数次的火车和汽车。况且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新家究竟在哪里?唯一能猜想得到的是,这个新家总在无锡和苏州木渎的那条连线上。

离开莹莹的日子,总是一个人沉湎于无尽的相思之中。独处的时候,常与我读过的爱情小说对比。我们的恋情,情节上并没有小说中来得曲折离奇,但相思的轻重却难分高低。我现在已经无法回味和分辨当时的相思,究竟是苦是甜。但可以肯定的是,它消磨了我的时间,消磨了我的精力。这种相思像蚕丝一样堆满了我大部份的思维空间。抽一根,牵动心。

那年秋天,我们单位在浙江嘉兴打造一只水上监督艇。局长、办公室主任与厂方签订好合同后,将我留在嘉兴船厂作了监制。那时的我啊,是那么的敏于情感,只觉得他们是把我一个人撇在了异乡客地。船厂把作为顾主的我安排了一个宿舍。由此我过上了一段“无端更渡桑乾水”的孤独日子。

船厂是繁忙而闹腾的,我是孤独而寂寞的。我不想了解它,它无法慰藉我。我一天要几次去察看造船的速度,盼望它像腹中婴儿一样早日长大,呱呱落地,并跟我回家。但只见电焊的火花嗞嗞地叫着,铁锤敲击着铁皮嘭嘭地震动着耳膜,让人不安和烦躁。

船厂的夜是那么的漫长,船厂的秋雨是那么的绵密。尤其是那雨,把我思想的翅膀都打湿。沉重得让人气喘,沉重得让人肩周漏风,永远只能在南湖的岸边徘徊,走不出柳阴花岸。

住了几天,看到身边同我一样监造的人出入自由,来去无阻。我才明白:我是顾主,我不受这里任何人的管束这个道理。这个想法居然让我暂时冲破了长期习惯于被人管束的思维定势。

我就私下决定回一次木渎老家,聊解相思。于是我计算莹莹这几天上早班还是中班,白天在不在家?我突然的出现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惊喜?

于是我漫卷诗书,于是我自问愁何在,于是我青春作伴,于是我越南湖到太湖……。

当时嘉兴到苏州没有火车,高速公路这词也还没听说过。从浙江嘉兴到达江苏苏州木渎须经过二、三次的转换长途汽车。这样烦琐复杂的旅途攻略也是在爱情的驱使下打听完成的,假如目的性降低一等,我就情愿在宿舍里睡觉了。

  因为我算出这一天莹莹上中班,要下午三点钟出家门。嘉兴到木渎的路线我从没走过,无法估计时间。因此我从嘉兴乘最早班次的车出发,其间不作任何的停顿,尽量到木渎时能在她家见到她。那天的秋雨仍是那样的绵绵无尽。一路上凡换车,我就穿好一件军用的长雨衣和长雨靴走路,寻找下一个汽车站。中途汽车经过的站点都是那么的陌生。城镇、村庄、田野在秋雨中又是那么的萧瑟。我似乎觉得这路程漫长得只有起点没有终点。直赶到我熟悉的亲切的木渎镇,我才略略松了口气。自嘲我这样的赶路简直像是在追捕或逃亡。

我终于抑止住心跳敲响了莹莹的家门。

由于门外走廊雨天的光线太黑,莹莹一开门就发现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,着实吓了一跳。这时我边撩下雨帽边念着京剧样板戏中杨子荣的台词:“我本来就不是买卖人,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。”当莹莹看清和听清了,然后跳起来,全身像一把大锁一样挂上了我的脖子,我的腰周也似被蟒蛇温柔地缠住。

这样的一个拥抱,无疑对我相思之心是一个久盼的呵护。而对我饥饿和疲惫之身是一次粗暴的漠视。但身是从属于心的,心无抗拒,身也无由抗拒。我满面冰冷的雨水沾上了她的发梢、眉心,使莹莹清醒了过来。于是她拿过一块毛巾丢给我,帮助我脱下了雨衣,又抢过毛巾,像擦拭婴儿一样地擦拭我的脸。此时我身心的愁苦早已烟消云散。

于是她随意地不去上班,于是我们晚上一起去看电影。于是我们又为下次离别留下更多的相思。

我母亲对莹莹是很赏识很喜欢的。说莹莹的脾气像她一样直爽开朗,而且懂礼节。据我的观察,莹莹是属于那种比较懂得人情世故,也就是社会体验比较早熟的人。人家背底里戏称她为“老人婆”。莹莹到我家来,经常会给我母亲带些礼品来,很能让母亲高兴一阵子。把莹莹给我这给我那,重复地告诉这人告诉那人,直到四邻皆知方休。人家赞一声,便给了她高度的虚荣感。

那还是个社会商品较为紧张的年代。莹莹在木渎镇上朋友多、人头熟,别人买不到的东西她能买到,别人能买到的东西,她能买得比别人便宜。为此母亲常笑得合不拢嘴,像敲开的木鱼。我常常这样想:与莹莹相反类型的人,过于幼稚,过于懵懂,在择偶交往中往往会被对方长辈说闲话。而虽幼稚但能谦虚,进退有度,这样的人,对方长辈尚可忍受。我自忖属于这后一种不算太出色的人。

为此母亲常当着莹莹的面要我好好待她,甚至连我父亲也在一边附和。我想父亲是不随便表示好恶的人,凭你在他面前热情也好冷淡也好,他只是抽着烟,隔着烟雾善善地看着你。当你回看他时只觉得云里雾里,好恶难分。

有一次回木渎,我和莹莹在街上一个小摊上买我喜欢吃的油炸臭豆腐干。摊主居然是我初中的女同学。一边用一尺来长的竹筷翻动着油锅里的东西,一边隔着油烟,在又臭又香的气味中和我们寒喧,临精美图集 (59)了还要多给我两块。我付了钱说,你做小生意的也不容易。我怕你会过于客气,本想不在你摊上买。但挡不住就你的货色好吃。你保持货真价实,说不定今后会成为木渎镇的品牌小吃呢。

我和莹莹告别了摊主,莹莹说看不出你竟会讲出这样有道理的话呢。我说有你在身边,心情好,人也聪敏。

我们一路说笑着走去,我远远看到了李敏。我说我看到李敏了,莹莹说我早就看到了。我说那你怎么不和她打招呼呢?你们是闺蜜呀?莹莹说她可能先看见了我们故意避开的。还打招呼?找不自在吧。

沉默了一会,继续走我们的路。过后我也就忘记了这回事。但这回事给我们带来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风波。本来说好第二天我回无锡时,莹莹会和我一同去苏州,并送我到火车站的。但第二天早晨她托人捎话给我说她不去了。我一阵茫然,不知来由。一次我盼望的甜蜜和亲热的机会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失去了。

这种好好坏坏的少年恋爱勾当,现在看来平淡无奇,但当时可真让我摸不着头脑,找不出答案,郁郁闷闷。踢着路上的石子,独自去苏州,回无锡。